[00:00.10]第45集。
[00:06.58]稚圭撑起一把油纸伞，
[00:08.77]递给宋集薪一把稍大的，
[00:11.06]再锁上正屋门、
[00:12.61]灶房门和院门口。
[00:14.30]主仆二人撑着伞站在院门口，
[00:17.60]宋集薪望着红底黑紫的春联和彩绘的文门神，
[00:21.98]轻声开口。
[00:24.05]不知道下次我们回来还能不能瞧见这对帘子。
[00:28.60]稚圭说走了就走了，
[00:31.51]还回来作甚？
[00:33.28]宋集薪自嘲也对，
[00:35.81]混好了回来都找不着人炫耀，
[00:38.60]混不好了，
[00:40.00]看笑话的人又不少。
[00:42.10]雨水不停，
[00:43.67]小巷逐渐泥泞起来，
[00:45.61]稚圭实在不愿意多待催促，
[00:48.35]走啦走啦。
[00:49.60]宋集薪点点头，
[00:51.50]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泥瓶巷巷口。
[00:55.10]稚圭走在前边，
[00:56.78]步匆匆，
[00:58.00]宋集薪走在他身后，
[00:59.65]脚步缓慢。
[01:01.50]当他经过一户人家院门所对的小巷高墙，
[01:05.23]手持雨伞的宋集薪停下脚步，
[01:07.78]转头望去。
[01:09.70]少年看着并无半点出奇之处的黄泥墙壁，
[01:13.84]怔怔出神。
[01:15.62]前边稚圭转头一看，
[01:17.48]忍不住埋怨，
[01:18.93]公子，
[01:19.92]再不走，
[01:20.48]快点雨就要下大了。
[01:23.12]伞下，
[01:23.64]少年看不清表情，
[01:25.43]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动作后，
[01:27.65]少年应了一声婢女的招呼，
[01:29.87]终于开始加快前行。
[01:32.13]倪萍向外，
[01:33.06]街道上的车厢内，
[01:34.70]大骊藩王宋长镜正在闭目养神，
[01:38.43]监造衙署每日都会建立一份密档，
[01:42.27]有9名大骊最顶尖的死士谍子负责观察记录。
[01:47.04]上边所写全部是督造官宋大人的私生子的日常琐碎，
[01:52.68]今日与婢女去逛了什么街，
[01:54.65]花了多少钱，
[01:55.57]买了什么吃食货物，
[01:57.63]清晨朗诵的文章内容是哪本圣贤书籍，
[02:01.14]何时第一次偷偷喝酒，
[02:03.12]与谁一起去小镇外放纸鸢捉蟋蟀，
[02:06.45]因为何事与何人在何地起了争执等等等事无巨细，
[02:11.87]全部记录在档案。
[02:13.94]然后每三个月一次即往大骊京城被送入那座皇宫的御书房桌上，
[02:20.00]最后汇聚一起编订成册，
[02:23.04]被。
[02:23.36]那个最喜欢舞文弄墨的兄长，
[02:25.70]亲自命名为小起居录。
[02:28.70]从小起居录一到如今的小起居录15，
[02:32.72]一个15岁的陋巷少年，
[02:34.91]15年的点点滴滴，
[02:36.90]被人写成了15本书。
[02:39.97]宋长镜在来到小镇之前，
[02:42.41]翻阅过那些全是无聊小事的书册，
[02:45.71]但是他敏锐发现，
[02:46.94]其中一本漆中间少了一页，
[02:50.12]显然是被人撕掉了。
[02:52.16]这应该意味着在宋集薪12岁的夏秋之际，
[02:55.68]发生过一场巨大变故。
[02:58.65]宋长镜在来到小镇之前，
[03:00.96]以为是一场起始于大骊京城的血腥刺杀，
[03:04.77]牵涉到了某些连兄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的人物。
[03:08.84]但是，
[03:09.71]宋长镜后来意识到，
[03:11.61]恐怕那一夜记载的故事对少年宋集薪来说，
[03:15.44]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，
[03:17.52]而且必然与泥瓶巷陈平安有关。
[03:21.47]宋长镜开始梳理思绪这位难得忙里偷闲的大骊头号藩王，
[03:27.27]去仔细回想两个少年被记录在侧的对话细节，
[03:31.05]以及当时的场景画面。
[03:34.77]宋长镜睁开眼睛，
[03:36.44]掀起车窗帘子，
[03:38.28]先看到那名撑伞婢女的纤细身影，
[03:40.94]然后是侄子宋集薪。
[03:43.46]主仆二人走向第二辆马车，
[03:46.16]三只箱子则都已经搬到最后一辆马车上。
[03:50.49]宋长镜轻声开口，
[03:52.65]杜身，
[03:53.58]马车缓缓行驶起来。
[03:56.37]马车骤然而停，
[03:58.22]没过多久，
[03:59.09]宋集薪气急败坏地冲进车厢，
[04:01.28]满脸愤怒。
[04:02.63]你什么意思？
[04:04.15]宋长镜问，
[04:05.36]你是说你那辆马车上的尸体？
[04:08.59]宋集薪脸色铁青，
[04:10.44]死死盯住宋长镜。
[04:12.40]宋长镜神色平淡，
[04:14.62]知道尸体的身份吗？
[04:16.36]大骊谍报机构有7个。
[04:18.87]本王掌控其中3个，
[04:20.75]主要是用以渗透各国朝堂，
[04:23.48]刺探重要军情和收买敌国文臣武将。
[04:27.60]国师绣虎掌握三个主要是针对王朝内部的朝野舆情和江湖动态。
[04:33.95]尤其是需要盯着京城的风吹草动，
[04:36.79]最后一个专门负责对付山上修士直辖于某人。
[04:42.75]这座小镇共有9名大骊谍子。
[04:46.18]分别来自于这7个地方，
[04:48.16]为的就是保证你的安危绝对不出现半点差错。
[04:53.10]宋集薪沉声开口。
[04:55.60]你到底想要说什么？
[04:57.56]宋长镜笑了一笑。
[05:01.57]这里头的弯弯曲曲那人到底忠诚于谁？
[05:05.97]一大堆乌烟瘴气的真相，
[05:08.25]要本王给你讲清楚估计很难，
[05:11.04]反正此人是死有余辜。
[05:13.68]不过，
[05:14.04]你需要记住一点，
[05:15.37]现如今外人把你当做大骊殿下，
[05:18.63]视为了不得的天潢贵胄，
[05:21.00]他们面子上对你敬畏也好，
[05:22.95]谄媚也罢，
[05:24.25]你可以全盘接下，
[05:25.95]但是别忘记他们为何如此。
[05:29.01]宋集星冷笑，
[05:31.81]为何宋长镜微笑？
[05:35.27]你以为当真是你有多重要？
[05:37.68]一切不过是因为本王待在你的身边罢了，
[05:41.29]怕你记不住这件事情，
[05:43.14]所以借此机会让你长点心眼儿，
[05:46.36]跟死人待在一起很不好受。
[05:49.41]但总好过下一次，
[05:50.93]需要本王待在你的尸体旁边。
[05:53.60]宋集薪满脸涨红，
[05:55.86]宋长镜瞥了眼少年，
[05:57.72]语气冷漠，
[05:59.45]下车。
[06:00.60]宋集薪瞬间咽回到了嘴边的话语，
[06:03.55]沉默转过身咬牙切齿的恨恨离去。
[06:07.08]宋长镜等到少年下车后一笑置之。
[06:11.10]就这么点道行，
[06:12.63]以后到了京城，
[06:14.35]还不得被那些掉了牙的老虎狐狸们立马盯上。
[06:18.45]恨不得从你身上撕下几块肉。
[06:21.51]这位藩王一想到要去京城，
[06:24.25]其实也很头疼。
[06:27.18]车厢内反倒是那个死人最占地盘，
[06:31.24]宋集薪很不适应，
[06:32.88]倒是婢女稚圭脸色如常，
[06:35.13]他随口问。
[06:36.77]对了，
[06:37.30]稚圭，
[06:38.05]你带上咱们家的旧钥匙没？
[06:40.39]他有些疑惑，
[06:42.24]没啊，
[06:43.13]随手放在我屋子里了，
[06:45.18]我又不想回去。
[06:46.93]咋啦？
[06:47.93]公子，
[06:48.47]你问这个做什吗？
[06:50.00]再说了，
[06:51.06]公子，
[06:51.52]你不是也有一串家门钥匙吗？
[06:54.18]宋集薪哦了一声，
[06:55.83]笑了一笑，
[06:58.50]我也丢屋子里了。
[07:00.32]三辆马车驶过老槐树，
[07:02.49]驶出小镇，
[07:03.68]最后颠簸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，
[07:06.29]一路往东经过小镇东那道栅栏门的时候，
[07:11.25]在自家泥芜躲雨的看门人郑大风，
[07:13.94]双手拢袖蹲在门口看着三辆马车，
[07:17.14]这个老光棍打了个哈欠。
[07:19.74]约莫半个时辰后，
[07:21.14]宋长镜沉声开口，
[07:23.37]停车。
[07:25.29]宋长镜走下马车，
[07:27.50]后边马车上的宋集薪和稚圭都掀起车帘，
[07:31.47]两颗脑袋挤在一起，
[07:32.95]好奇望向宋长镜这边。
[07:35.24]宋长镜摆摆手，
[07:36.93]宋集薪拉着稚圭缩回去。
[07:39.60]宋长镜往前行去，
[07:41.80]不远处有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敦厚汉子拦在道路中央，
[07:46.62]那双草鞋和两腿裤管上全是泥浆。
[07:50.72]宋长镜一边向前走，
[07:52.88]一边开口笑了。
[07:55.12]真是没有想到啊，
[07:58.49]小郑还藏着你这么一号人物。
[08:01.01]看来我们大骊的谍子真是不吃饭光吃屎啊。
[08:05.89]这位藩王原本纤尘不染的雪白长袍已是沾满淤泥，
[08:10.58]靴子自然更是难以幸免。
[08:13.11]宋长镜最后在距离那汉子十步外停步，
[08:16.88]既然没有一见面就开打，
[08:18.81]那就不妨说说看你到底是要怎样。
[08:22.18]连自家屋顶也给搬山猿踩踏的小镇汉子，
[08:25.69]此时面对这位大骊藩王，
[08:27.92]哪里还有半点蹲在地上生闷气的窝囊样子，
[08:31.55]沉声开口，
[08:33.28]宋长镜，
[08:34.46]只要打过之后你还能活下来，
[08:37.07]自然知道答案。
[08:38.62]宋长镜皱了皱眉头，
[08:40.63]那汉子会意，
[08:42.20]让马车先行通过便是。
[08:44.77]宋长镜笑着点头，
[08:46.38]没有转身，
[08:47.41]始终盯住那汉子，
[08:48.87]高声喊，
[08:49.97]马车先行，
[08:51.25]只管往前。
[08:52.51]那汉子走到道路旁边，
[08:54.32]让那三辆马车畅通无阻的过去。
[08:57.16]宋长镜一直等到马车彻底消失于视野，
[09:01.00]这才望向那个耐心等候的男人，
[09:03.98]此人境界比自己只高不低，
[09:07.27]不过两人差距有限，
[09:09.55]宋长景毫无惧意，
[09:11.36]相反战意昂扬，
[09:12.86]热血沸腾，
[09:13.97]扯了扯领口。
[09:15.46]眼前此人虽然名不见经传，
[09:18.50]但绝对是一块砥砺武道的最佳磨刀石。
[09:22.66]宋长京的直觉告诉自己，
[09:24.95]今天是死是活，
[09:26.41]明天是九是十，
[09:28.00]全在此一举。
[09:31.65]当时在小街上，
[09:33.44]雨水渐歇。
[09:35.27]宁姚转头看着气息平稳、
[09:37.40]神态从容的陈平安，
[09:39.39]虽然他内心不喜欢杨老头儿，
[09:41.64]但是不得不承认，
[09:42.85]那个老人是真正的世外高人，
[09:46.17]姚老头不是一个简单的人。
[09:49.38]宁姚停顿片刻，
[09:50.90]转头望去。
[09:52.48]那座不起眼的杨家铺子，
[09:54.59]天街小雨润如酥，
[09:56.77]雨后的药铺轮廓柔和，
[09:59.28]水气朦胧，
[10:01.07]少女自顾自做了一些细微修改。
[10:04.25]杨老头。
[10:05.74]很不简单。
[10:07.49]陈平安没有听到两者之间的差别，
[10:10.19]只是嗯了一声，
[10:11.41]笑了一笑。
[10:12.75]嗯，
[10:14.14]以前只是觉得杨爷爷人很好，
[10:16.63]很公道，
[10:17.69]现在才知道，
[10:18.95]原来杨爷爷深藏不露。
[10:21.01]宁姑娘，
[10:22.12]他应该也算是修行中人吧。
[10:25.03]宁姚说了一句陈平安听不懂的言语，
[10:28.19]有些像，
[10:29.24]但其实不一样，
[10:30.86]不过对你来说没啥区别。
[10:33.51]现在到了廊桥南端，
[10:35.87]大难不死的陈平安回头再来看那位青衣少女，
[10:39.67]少年的心境也大不一样。
[10:42.79]当他听到脚步后，
[10:44.54]笑容腼腆地站起身，
[10:46.55]看到并肩而立的草鞋少年和绿袍少女，
[10:50.00]扎了一根马尾辫的少女略显局促不安。
[10:53.79]陈平安不敢再把眼前这位名叫阮秀的姑娘当成普普通通的少女看待。
[11:00.32]当然，
[11:01.10]少女让他印象最深的形象依然是坐吃山空四个字。
[11:06.36]阮秀看了眼一眼冷漠英气凌人的宁姚，
[11:10.26]他没敢打招呼。
[11:12.13]宁姚瞥了眼身材娇小玲珑却好生养的清秀少女，
[11:16.76]不太愿意打招呼。
[11:18.98]三人一起走下廊桥台阶，
[11:21.92]陈平安轻声开口，
[11:24.05]我听齐先生说，
[11:25.71]刘羡阳没事儿了。
[11:27.53]阮秀使劲点头。
[11:29.74]嗯，
[11:30.52]醒过来了，
[11:31.34]醒过来了。
[11:32.45]杨家铺子的掌柜见了之后说是阎王爷开恩，
[11:35.75]放过刘羡阳一马，
[11:37.12]才捡回这条性命。
[11:38.75]老掌柜还说，
[11:40.09]只要醒得过来，
[11:41.12]就算彻底没大事了。
[11:42.86]我怕你着急，
[11:43.94]就想着第一时间跟你说，
[11:45.71]可我爹不让我走过廊桥。
[11:48.40]少女絮絮叨叨，
[11:50.05]像一只叽叽喳喳的枝头黄雀，
[11:52.97]说到最后有些歉意。
[11:56.05]少女其实有些事情没有说出口。
[11:59.29]刘羡阳醒过来后，
[12:00.88]他第一时间就冲出门，
[12:02.60]来到廊桥后光顾着告诉少年消息，
[12:05.48]根本就忘了他爹不许他进入小镇的叮嘱。
[12:09.23]只是他刚要从北端台阶跑下廊桥，
[12:12.13]就被她那个神出鬼没的父亲拎住耳朵扯回去，
[12:16.61]少女好说歹说，
[12:18.37]才让父亲答应他坐在南端台阶等人。
[12:22.66]这并非情窦初开或是什么儿女情长，
[12:26.45]而是油然而生的善行当。
[12:30.08]当然，
[12:30.35]前提是陈平安这个家伙没有让少女觉得讨厌，
[12:34.40]相反还有一些好感，
[12:36.36]或者说对陈平安的认同。
[12:39.87]这一切是两人青牛背初见，
[12:43.28]少年愿意为别人下水摸鱼，
[12:45.62]事后左手伤口疼得抽冷气，
[12:48.38]也没觉得后悔。
[12:50.12]到之后刘羡阳遭遇变故，
[12:52.62]少年又愿意挺身而出，
[12:54.45]担当起应该担当的事情，
[12:57.65]陈平安自身积攒下来的福报点点滴滴。
[13:02.25]这一切是少年陈平安长久以往的坚持，
[13:07.42]只是恰好被少女阮秀撞见了而已。
[13:10.61]其实，
[13:11.04]陈平安错过的当然更多，
[13:14.36]比如鱼篓里的那位金色鲤鱼，
[13:16.94]送给顾璨的那条泥鳅，
[13:18.71]还有那条四脚蛇，
[13:20.77]那些在少年眼前飘落的槐叶等等。
[13:24.86]所有这些错过的福缘、
[13:26.71]机缘，
[13:27.44]绝对不会因为陈平安是个惜福之人，
[13:30.28]就被少年抓在手里。
[13:33.16]陈平安和宁姚、
[13:34.38]阮秀三人走下廊桥，
[13:36.59]少年少女都没有意识到，
[13:38.65]一粒粒高低不同的水珠悄然落入溪水。
[13:43.15]那些水珠或是原本坠在廊桥檐下，
[13:46.28]或是聚在廊桥栏杆上，
[13:48.17]或是廊桥过道外缘的坑洼里，
[13:50.70]不一而同。
[13:52.40]最后他们都落入小溪，
[13:54.84]融入溪水。
[13:57.33]与此同时，
[13:59.19]杨家铺子积水众多，
[14:00.99]小水塘一般的后院涟漪阵阵，
[14:04.04]重新恢复浑浊泥泞的面貌。
[14:06.24]就像世间所有的后院，
[14:08.90]水面之上立着一位浑身烟气弥漫的模糊身影，
[14:13.23]依稀可见是一位面容不清的驼背老妪。
[14:17.75]杨老头对此见怪不怪，
[14:20.07]又抽起了旱烟问。
[14:22.34]你看出了什么？
[14:25.44]那道身影如一株水草，
[14:27.50]不由自主地随水摇曳，
[14:29.63]沙哑开口。
[14:31.48]那小丫头片子好歹是咱们这儿下一位圣人的独女，
[14:37.12]身份何等尊贵，
[14:39.44]为何偏偏钟情于陋巷少年？
[14:43.22]杨老头嗤笑哼，
[14:45.95]就着水上老妪战战兢兢再不敢开口。
[14:50.62]老人缓缓说，
[14:52.87]你既然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，
[14:55.82]有些规矩就该跟你说清楚，
[14:58.42]免得以后身死道消，
[15:00.13]也不晓得怎么回事，
[15:01.66]还觉得自个儿委屈。
[15:03.67]老人似乎在酝酿天机，
[15:05.90]没有急着开口。
[15:07.94]雨停之后，
[15:09.41]院中积水渐渐下浅，
[15:11.70]老妪身影便愈发模糊。
[15:14.00]可怜兮兮的大仙，
[15:16.88]我只想多看孙子几眼。
[15:19.77]被打断思绪的杨老头儿有些不耐烦，
[15:23.12]你如何想是你的事情，
[15:24.70]我懒得管这些。
[15:26.34]说到这里，
[15:27.46]老人有些眼神恍惚，
[15:29.37]自言自语。
[15:31.15]算你运气好，
[15:33.53]若是落入三教之手，
[15:35.70]你有没有来生都两数，
[15:37.83]哪来现在的光景？
[15:40.17]佛家有降服心猿意马的说法，
[15:43.25]信念和发愿两事至关重要。
[15:46.90]儒家好一些，
[15:48.11]管得没那么宽泛，
[15:49.75]只是苦口婆心，
[15:50.99]谆谆教导，
[15:52.10]告诫秃子徒孙们一定要讲求慎独，
[15:55.54]意思就是说别口是心非。
[15:58.79]道家呢？
[16:00.30]又把如何想的重要性拔高了？
[16:03.46]不惜是心魔为修行大敌，
[16:05.88]比佛家还严苛。
[16:07.75]因此许多人一走岔路啊，
[16:10.41]就有了许多所谓的旁门外道。
[16:13.60]因为道家追求的清净，
[16:15.66]重视扪心自问，
[16:17.37]一旦被道教祖师爷留下的那些个问题把自己给问住了，
[16:21.94]就会心乱如麻，
[16:24.82]抽着旱烟的老人如云海滔滔里的影龙。
[16:28.87]那老妪听得更是如坠云雾。
[16:32.01]他毕竟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物，
[16:34.58]又没有读过书，
[16:35.80]自然听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学问道理，
[16:39.44]他只能硬着头皮死记硬背。
[16:42.91]杨老头突然笑了。
[16:45.05]哎哟，
[16:46.12]你倒是不用记这些，
[16:47.79]因为我们不管。
[16:48.99]这个老妪呆住了，
[16:51.90]杨老头儿重复一遍。
[16:54.34]我们不管你们怎么想，
[16:56.87]只看你们怎么做。
[16:59.53]老妪有些忐忑，
[17:01.78]大仙，
[17:03.04]我记住了。
[17:05.38]杨老头儿扯了扯嘴角。
[17:07.66]既然身为河婆，
[17:10.13]就要负责所有河中事务，
[17:12.50]既是为自己积攒阴德，
[17:14.39]也要为自己赢得一方水土的百姓香火。
[17:18.29]你若是能够让人为你建立祠庙，
[17:20.74]塑造精身，
[17:21.97]使得一缕分身立于其中，
[17:24.16]那就是你的本事。
[17:26.24]在这之后，
[17:27.48]就要争取让朝廷容纳你跻身一国之内山越江河的正统牒谱啊，
[17:33.96]得一个官方认可的身份，
[17:36.53]做不到的话，
[17:38.00]最少也要被载入地方县志，
[17:41.00]要是供奉你的祠庙最后被当做一座淫祠给官府奉命铲除，
[17:46.23]精身推倒，
[17:47.70]那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
[17:49.61]哎哟，
[17:50.36]比孤魂野鬼还难受。
[17:52.85]老妪壮起胆子问。
[17:55.03]大仙，
[17:56.49]如你先前所说，
[17:58.61]咱们这儿一律禁绝，
[18:00.69]那我这小小河婆，
[18:02.67]除了沾光续命，
[18:04.28]又能做什么？
[18:06.11]大仙，
[18:06.63]你所说的祠庙香火、
[18:08.91]山河谱牒什么的，
[18:11.09]还有那地方县志。
[18:13.88]杨老头开口。
[18:15.53]这是以前，
[18:17.01]以后啊，
[18:17.78]就不好说了，
[18:19.48]将来这里会从一座小洞天降格成为一块没了门槛的小福地，
[18:25.05]谁都能来此，
[18:26.58]再也不用缴纳那三袋子铜钱。
[18:29.28]这也是大骊皇帝为何如此不择手段的根源所在。
[18:33.94]有些事情，
[18:35.50]早60年做，
[18:36.70]还是晚60年再做，
[18:38.96]结果会截然不同。
[18:41.29]老妪一咬牙，
[18:42.44]问，
[18:43.51]大仙之所以愿意庇护我，
[18:47.18]是不是因为我那孙子？
[18:49.81]杨老头点点头，
[18:51.14]并未隐瞒初衷。
[18:53.16]老妪又问，
[18:55.25]******，
[18:56.84]大仙为何任由那真武山邱家带走？
[19:00.48]我家马苦玄为何不自己来栽培？
[19:04.98]原来，
[19:05.42]这位化身河婆的老妪便是被人一巴掌打死的杏花巷马婆婆，
[19:11.33]杨老头儿轻轻一磕烟杆，
[19:13.65]老妪魂魄凝聚而成的水上身影顿时扭曲不定，
[19:17.49]哀嚎不止。
[19:19.23]这份毫无征兆的疼痛，
[19:21.45]就像一个凡夫俗子突然遭受到摧心裂骨绞肺腑的苦痛，
[19:26.81]老妪如何能够承受？
[19:29.94]杨老头淡然开口，
[19:32.43]虽然在我眼中，
[19:34.44]没有好坏之分，
[19:35.91]没有正邪之别，
[19:37.68]不以此来称量阴德，
[19:39.77]可不意味着我就喜欢你的所作所为，
[19:43.52]以前不好与你计较什么，
[19:46.25]但是以后我就算将你灰飞烟灭。
[19:50.14]也只是一念之间，
[19:52.19]所以别得寸进尺。
[19:55.25]老妪跪倒在地求饶，
[19:58.25]大仙，
[19:59.21]我不敢了，
[20:00.14]不敢了，
[20:01.46]真武山剑修耗费巨大代价请下的那尊***真神，
[20:06.07]面对少年马苦玄的无力质问，
[20:08.39]当时连那位兵家剑修也感到心悸，
[20:11.59]生怕惹来雷霆震怒。
[20:13.81]为何到最后阴姓真神却是一本正经的回复少年，
[20:18.50]甚至是以人间话语回答非不为实不能也七个字，
[20:23.39]这全然不是人神之间该有的问答。
[20:27.68]只不过这点异样，
[20:30.08]恐怕连那位地位已算超然的剑修也不明就里，
[20:34.23]只当作是那尊真神，
[20:35.78]自有不为人知的规矩和考量。
[20:38.70]但是小院里的老人心知肚明，
[20:42.77]那少年才是天命所归，
[20:45.72]丝毫不比婢女稚圭逊色半点。
[20:49.20]王朱王朱合在一起即珠子，
[20:53.54]一条真龙何物最真珠？
[20:57.66]他为何选择依附大离皇子宋集薪？
[21:00.98]世间帝王一贯喜好以真龙子居一人，
[21:05.27]气运能够与王朝国祚挂钩，
[21:08.00]显而易见，
[21:09.05]两人算是强强联手，
[21:10.92]相辅相成。
[21:13.10]但是话说回来，
[21:14.78]修行一事，
[21:15.96]大道漫长，
[21:18.00]气运、
[21:18.80]天赋、
[21:19.52]根沟、
[21:20.27]机缘、
[21:20.81]性情缺一不可。
[21:23.60]可最后修行路上既有一步先、
[21:26.54]步步先，
[21:27.45]也有厚积薄发，
[21:28.75]大器晚成，
[21:29.81]所以并无绝对。
[21:32.64]小镇这一辈除了马苦玄和稚圭，
[21:36.05]其实宋集星、
[21:37.34]赵繇、
[21:38.03]顾璨、
[21:38.84]阮秀、
[21:39.53]刘羡阳，
[21:40.47]还有那些个各有机缘命数的孩子，
[21:43.17]可谓皆是天之骄子。
[21:45.93]哪怕是深不见底的杨老头儿，
[21:47.99]他也不敢说谁的成就一定会高过谁。
[21:51.90]杨老头儿瞥了眼院中积水，
[21:55.01]去吧，
[21:55.89]你暂时只需要盯着廊桥那边的动静。
[21:59.43]老妪十分惶恐。
[22:01.33]大仙，
[22:02.75]廊桥那边，
[22:04.41]尤其是那口深潭，
[22:06.50]连我也无法靠近，
[22:08.81]只要每次过去些许，
[22:11.25]就像在油锅里煮似的。
[22:13.76]杨老头儿笑了笑，
[22:15.93]哎，
[22:16.25]不用靠近。
[22:17.61]只要眼睛盯住那座廊桥即可，
[22:20.66]比如说日后有什么东西从廊桥底下出，
[22:24.17]你看准他的去向即可。
[22:26.68]老妪连忙领命离去，
[22:28.97]院中积水之上瞬间没了老妪如烟似雾的飘渺身影。
[22:34.60]师，
[22:35.19]师父，
[22:36.58]杨家铺在正堂后门那边，
[22:38.75]郑大风大笑，
[22:40.00]喊着急急忙忙来报喜。
[22:42.34]一前一后，
[22:43.19]两人来到后院，
[22:44.35]前边的郑大风脚下生风，
[22:47.02]师兄，
[22:47.48]回了天大的好消息。
[22:49.67]杨老头望向郑大风身后的敦厚汉子，
[22:52.60]后者点了点头，
[22:54.31]但是那汉子欲言又止，
[22:56.77]满肚子的疑问，
[22:58.00]只是木讷口拙，
[22:59.42]不知如何问起。
[23:01.22]到最后，
[23:02.25]汉子只是闷声闷气，
[23:04.31]师父为何收马苦玄为徒弟，
[23:07.23]而不是那少年？
[23:08.83]我不喜欢姓马的小子。
[23:11.25]杨老头瞪了瞪眼睛，
[23:14.13]所以你就擅自主张抓起那条金色鲤鱼卖给陈平安。
[23:18.66]中年汉子比起在老人面前束手束脚的郑大风要有骨气太多，
[23:24.33]坐在先前陈平安坐的板凳上咋了？
[23:28.05]我乐意，
[23:29.17]师傅，
[23:29.57]你也不挺喜欢的孩子的吗？
[23:31.90]如果陈平安在场，
[23:33.49]一定会感到震惊，
[23:35.28]因为当初街上遇到的卖鱼中年人正是此人。
[23:39.43]杨老头儿给气笑了，
[23:41.52]哼，
[23:42.36]结果呢，
[23:43.42]那只鱼篓和那条金鲤送到陈平安手上了，
[23:46.99]嗯。
[23:48.48]汉子闷闷不乐不吭声。
[23:51.33]郑大风在一旁煽风点火，
[23:54.09]师兄啊，
[23:55.00]不是我说你白瞎了，
[23:56.98]你那只龙王篓啊，
[23:58.35]给谁不好？
[23:59.68]偏偏给了大骊的死对头大隋的那位小皇子，
[24:04.00]小心以后宋长镜跟你秋后算账。
[24:07.35]再说了，
[24:08.31]肥水不流外人田，
[24:10.08]留给我侄子侄女儿也好啊，
[24:12.19]怎么师兄，
[24:13.66]你觉得宝贝烫手啊？
[24:15.30]实在不行送给我也成啊。
[24:18.51]杨老头视线冷冷抛来郑大风噤若寒蝉，
[24:22.50]再不敢多说半个字，
[24:24.27]举起双手老老实实坐在台阶上。
[24:27.67]老人说，
[24:28.77]带着苻南华一起去老龙城。
[24:31.72]郑大风满脸惊讶，
[24:33.60]转头望去，
[24:34.52]只看到老人那张面无表情的沧桑脸庞。
[24:38.07]这位为小镇看门的光棍汉子缓缓收回视线后，
[24:42.19]拍了拍膝盖，
[24:43.32]苦笑着起身，
[24:44.47]没有说一个字，
[24:45.88]走下台阶，
[24:46.90]走向铺子后门。
[24:48.96]背后传来老人威严的嗓音，
[24:52.59]接着死也不许泄露跟脚。
[24:55.99]郑大风苦笑更甚，
[24:58.29]点了点头，
[24:59.14]没有转身，
[25:00.16]加快步子走到正堂后门走廊后，
[25:03.57]这个汉子转过身跪下，
[25:05.61]磕了三个响头，
[25:06.97]沉声开口。
[25:08.70]师父保重身体，
[25:11.58]从头到尾，
[25:13.15]老人一言不发。